top of page

​藍冬

furoshiki.png

#叉子蛋糕au

#叉子蛋糕au

 

#年操(葦大兔小)

#藍色時期即玫瑰時期(Período Azul y Rosa)

“冬天是藍色的,藍色是憂鬱的,在遇見你前的世界一片深藍,濃稠到近乎黑色的藍。直到遇見你,就像打翻了清澈的水一般,沖淡了這片沉厚,澄澈的淡藍潑灑在了我的天空。”

 

 

        翻找著那熟悉的色號,往乾淨的調色盤裡擠上顏料,加點水、加點白色,直到濃稠的顏料變的稀薄,才將柔軟的筆毛沾進顏料中,看著純白的軟毛逐漸被染深,赤葦提起筆遲疑的看向畫布,那張未完成的作品已經有了地面上的植物、行走的人們,還有那些錯落的房子,唯獨缺了天空那塊,空白的讓人害怕。

 

        人們總說天空是藍的、大海是藍的,但究竟藍色是什麼樣的概念呢?是漫漫長夜後的黎明、是難以覓得的青鳥,抑或是超脫世俗的天上色彩?赤葦不懂,他看不見那些澄淨,在他眼裡只看得出那近乎死亡的沉鬱灰藍。

 

        將顏料塗上畫布,淺淺的綠色弄髒了那片本該清澈的天空。赤葦看向那被毀掉的畫,天空和蓊鬱的樹林們交纏在了一起,橙紅色的溫暖街道和綠色的天空產生了衝突,變得突兀而怪異。忍不住往調色盤擠了更多的顏料,直到看出那被稱作沉靜的藍才停下,僅將畫筆沾溼,便就著黏稠的顏料開始重新填上,把那片灰階全數染上他眼裡的藍色。

 

        大約是在幼稚園時的一堂美術課裡,老師帶著他們出外寫生,那時的赤葦只是畫下了他眼中的世界,卻沒想到他彷彿和他人看著不一樣的天空。老師說天空是藍色的,但赤葦畫的卻是綠色的,在那個還不清楚顏色名字的年紀,只知道他和大家格格不入,是個異類。

 

        後來去檢查視力後,確實得到了色弱的診斷證明,還是少見的藍色弱,即使如此,赤葦仍然繼續繪畫,僅是色弱的他依舊能分辨出其他色彩,在遇到需要藍色的時候,他便會尋求他人幫助,或是依靠標籤上的色碼。在這些輔助及努力的練習下,赤葦逐漸在繪畫界嶄露頭角,成了小有名氣的畫家,也形成了自我獨特的風格,那就是這抹濃厚的深藍。過往的經歷及缺陷讓赤葦執著於描繪出藍色,但每一次的嘗試都只讓結果變得更加失控。他眼裡只分辨得出破曉前的靛色,以及夕陽西下後的沉鬱幽藍,這使得他筆下的世界也變得暗沉而憂鬱,明明想表達的並非如此,卻在不知不覺中被自己所畫下的框架給束縛了。

 

        人們喜愛他對於藍色的偏執,更欣賞他那近乎沉痛的濃郁色彩,卻不明白他內心的痛苦及茫然。即使赤葦曾想過要改變畫法,也不得不向變得冷漠的評價低頭,雖然藝術是心的體現,但也無法輕易放棄生活和社會輿論,他只好繼續描繪著那片深淵。

 

        看向那未乾的畫,嘆了口氣,將畫筆扔進洗筆筒裡,原本深色的藍逐漸變成淺淺的綠色,赤葦煩躁地離開畫室,用力的關上那扇薄薄的木門,掩住了房裡的一片青鬱。

 

 

        一走出室內,冬天凜冽的寒風瞬間將他包裹,猖狂的鑽進衣服的每個孔隙,似乎要將血液凍結一般的寒冷。

 

        街道上也格外冷清,冷風將人們吹進了被窩裡,幾乎空無一人的清晨只有樹葉沙啞的呢喃著,赤葦看向層疊山巒背後貪睡的太陽,微微亮起的天空透著蔥綠,在逐漸升起的照耀中變得清淺。一切都是如此的寂靜且安寧,沒有任何變化,一如既往找不出緣由的煩悶感。

 

        突然,一陣尖銳的剎車聲自背後響起,被嚇了一大跳的赤葦轉過身去,看見了 一個身材高大的人,楓糖般淡褐色的眼瞳是純粹的驚喜,介於成年與少年界線的臉龐較為稚嫩,向上勾起的嘴角在臉上鑿出了深深的印痕,露出的牙齒整齊而潔白,赤葦一瞬間不知該做些甚麼,連眼神也變得無措而躊躇。

 

        「早安!這裡很漂亮吧。」他拉下鬆開的圍巾,胡亂的塞進身後的背包裡,興高采烈地走到赤葦身旁,雙手撐到了欄杆上,厚實的身體在空氣中晃動著,颳起了溫涼的微風。

 

        「……嗯。」赤葦撇開視線,低頭看像不知不覺攢緊的雙手,蒼白的肌膚已經被凍得發紅,思考了許久,才憋出這麼一個字。但身旁的人卻一點也不在意他的態度,自顧自的開始介紹了起來。

 

        「我幾個月前剛搬來,啊,我叫木兔,木兔光太郎。」

 

        「然後啊,偶然發現這個地方的景色特別漂亮,很像我的老家,所以每天上下學都會繞來這裡看一下。」

 

        「啊,我還有拍照喔,你要看嗎?」自稱木兔的少年笑著說,誇張的臉部表情及肢體動作,如同舞台劇演員一般宏亮而精神的嗓音,受到衝擊的赤葦只能愣愣的點頭,收下他半強迫塞進懷裡的手機。小小的四方螢幕裡被縮小的圖像給填滿,比雙眼所見更加鮮豔的色彩,從秋天的枯黃轉變成冬天的雪白,同樣的景色卻帶給人不同的感受,撇除每隔幾張便晃到的模糊,這些都是非常美麗的照片。

 

        將手機遞了回去,赤葦低聲的道了個謝。木兔嘿嘿的笑了幾聲,轉身將手機對著同樣的那片風景,在太陽完全升起的天空下拍下屬於今天的色彩。難得晴朗的冬日暖陽,稍稍融化了那凝滯的冷空氣,糾結了許久的赤葦扭捏的開口。

 

        「那個,請問……」

 

        「嗯?」他轉了過來,染上光芒的眼眸變的更加璀璨,琥珀色的眼水潤而晶瑩,隨著眨眼的動作流轉著。

 

        「我想知道天空是甚麼顏色的?」語音剛落,赤葦才意識到自己似乎問了個愚蠢的問題,慌忙的擺手想讓他別在意,木兔卻不在意,手指捏住下巴、皺起眉頭開始思考著。看向這樣認真的他,赤葦也不好打擾,閉上嘴在一旁等候著,雙手又再度纏在了一起,連同皺起的衣襬一同捏住。

 

        「我不知道。」思索了許久,木兔才終於回答。簡短的話語擊中了赤葦的心,正當他抬起頭、一臉期待的看向木兔時,那雙金棕色的雙眸對上了赤葦近乎黑色的灰綠眼瞳。

 

        「一般來說是藍色?但是不會天天都是藍色吧,會有晴天、陰天和雨天,還有日出跟夕陽都不一樣啊,你問的是哪個天空?」木兔眨著眼,一臉認真的問,過於直白的話語似乎鬆動了些甚麼。赤葦搖了搖頭,一手貼上了突然變得劇烈的心跳。

 

        木兔不懂他的思緒,也不過問,他不擅長那些複雜的事物,既然人家不說那他也不會多問。低頭想看看方才拍的照片,赫然發現右上角顯示的時間,忍不住驚叫出聲。

 

        「我要遲到了!」木兔慌張的把手機收進口袋裡,三步併作兩步的跨上腳踏車,對著赤葦揮了揮手。

 

        「再見啦!下次告訴我你的名字啊!」沒有任何留戀,木兔頭也不回的踩動踏板,開始轉動的輪胎滾下略斜的下坡路,帶走了這如光一般閃耀的少年。

 

        「都不一樣嗎?」赤葦看著那漸漸變小的身影,又看了看那已經染上光亮的山頭與街道,銀白色的雪在照耀下變得耀眼;原本冷清的街道也染上了勃勃的生機,似乎連那呼嘯的寒風都變的輕微而溫暖。直到少年的身影消失在遙遠的轉角,赤葦才亦步亦趨的踏上歸途,在這條熟悉的路上,赤葦用手機紀錄下一整日中,那緩慢而多彩的變化。

 

        回到家中,赤葦把照片傳到電腦裡,將原本畫架上的畫撤了下來,用防塵的棉布蓋住,放到了畫室的角落,重新放上一塊嶄新的畫布。從顏料盒裡翻出那近乎全新的淡藍色,陌生的色號讓他有些緊張,握著的手微微顫抖著,但此時此刻,他並不是孤身一人。拿起其他顏色,紅的、橘的、綠的,整齊地擺放在桌上,赤葦內心躁動著,這是從幼稚園的寫生後,第一次面對自己眼裡的天空。

 

 

        自那次相遇後,赤葦不再畏懼自己眼裡的不同,也漸漸體會到了繪畫的樂趣,這都拜那位少年所賜。開始習慣每天早起到那個地方等待那尖銳的剎車聲,即使是周末也期待著他一如既往的真誠目光,不知不覺中,赤葦已經耽溺在那溫暖的茶褐之中了。

 

        「……葦、赤葦。」

 

        「甚麼?!」赤葦嚇了一跳,慌張地抬起頭。

 

        「赤葦最近畫得怎樣了?」木兔轉過頭看向那似乎恍神了的人,好奇地眨了眨眼。他發現赤葦常常會看著天空陷入沉思,也常常說出讓自己摸不著頭緒的話,這些都讓木兔感到新鮮,雖然他並不是沒有煩惱,但赤葦的煩惱似乎多到讓他認為他們活在不同的宇宙裡。

 

        面對他的問題,赤葦抖了一下,眼神閃躲的緩緩拉開了距離。

 

        「就、就那樣吧。」

 

        「那是怎樣?決定了,現在就去赤葦家看。」雙手環抱在胸前,一臉神氣地看著慌亂的赤葦,開心的拍了拍他較為纖瘦的肩膀。

 

        「誒?」

 

        「走吧,我載你。」不等他回應,木兔就跑到了腳踏車旁,抬腿跨上座椅,對著還在呆愣的赤葦大聲呼喊著。一陣冷風吹過,赤葦縮了縮脖子,看向那沐浴在陽光裡的木兔。低頭看著在腳尖前方交界的陰影與陽光,感受到心跳的紊亂與嘈雜,赤葦深吸一口氣,奔向有他在的天晴,奔向他的光。

 

        「抓好啦!」確認赤葦站好後,木兔開口提醒身後還在慌張的人,一把拉過那雙冰涼的手,將其放到自己肩上。手指接觸到溫熱的體溫,赤葦彷彿被燙到一般想縮回手,內心卻叫囂著這份溫柔,在一番掙扎下,赤葦終於下定決心抓緊他。

 

        「那我們出發吧!」

 

 

        正午前的太陽仍有些歪斜,溫暖的光線照亮了門上斑駁的顏料,赤葦這才注意到原來連這個地方都沾上了顏料。將鑰匙插進鑰匙孔裡,輕輕地轉動,喀擦一聲,薄薄的門板發出了吱呀的聲音,木兔率先踏進了屋裡,好奇的張望著。

 

        屋裡還散落著許多紙張,有隨筆的素描、紀錄靈感的筆記、提醒要做的備忘錄,還有一些不知何時會完成的畫作。赤葦紅著臉想撿起那些紊亂的生活,木兔卻先一步將其撿了起來,一臉認真地端詳著。

 

        「那、那個……」赤葦無措地想奪回那些尚未完成的粗糙草稿,但木兔卻將手舉高不讓他碰到。

 

        「看不懂,」木兔說。

 

        「但是很美呢。」

 

        一句簡單的話,沒有任何包裝的直率話語,卻勝過了那些華麗的詞藻語吹捧,沒有任何一個評價能比的上那雙總是真誠而坦率的褐色眼眸,比菸草還淡了一點的顏色,雖然赤葦沒有抽過,但他的眼神卻比裊裊的煙霧更加繚繞在心頭。

 

        「木……」

 

        「那再看看別的吧。」木兔將那些紙張遞給赤葦,自己一個人走進了屋子裡,走到一半才像想起甚麼似的回過頭。

 

        「你剛剛有甚麼想說的嗎?」

 

        赤葦愣了愣,隨後搖了搖頭。

 

        「沒事,走吧。」

 

        “下次,等我完成後再說吧。”赤葦想,趕緊邁開步伐跟上那個已經要走進臥室的身影,將他帶到畫室裡。

 

        一進到畫室,紙張及顏料的味道撲鼻而來,一直以來總是悶在裏面埋頭作畫的赤葦第一次意識到這點,趕緊打開那扇小小的窗戶,讓新鮮的空氣透進房裡。木兔沒有說話,除了最一開始的驚嘆聲,他只是安靜地看著那些被堆放在各處的畫,時不時抬頭問可不可以掀開防塵布,除此之外,房裡只有細碎的腳步聲,以及兩人交織在一起的呼吸聲,赤葦在越發大力的心跳聲中,意識到他竟在不知不覺中配合上他的呼吸。

 

        木兔在房裡轉了一圈後,坐到了赤葦替他騰出的一張小凳子,雖然上頭沾滿了顏料,但他沒有抱怨任何一個字,看也不看就坐了下去。

 

        「怎、怎麼樣呢?」赤葦緊張地開口,比預想中更加顫抖的聲音繃得緊緊的,總是握著畫筆和調色盤的手指摩擦著彼此的繭,微微滲出的汗液讓手掌變得濕黏。

 

        「嗯……」

 

        「我果然不懂藝術呢。」木兔說,皺著眉頭露出了困擾的表情。這般直白的話反而逗笑了赤葦,緊張被一掃而空。

 

        「那你有喜歡或不喜歡哪幅嗎?」赤葦站起身,比了比環在四周的畫作,一臉平靜地看著他。

 

        「我不喜歡那些。」木兔也跟著站起身,指向被堆在角落裡的那些畫。

 

        「雖然畫得很漂亮,但就只是漂亮。赤葦很會畫畫,所以不管甚麼都能畫的好,這個也當然畫得很好,人啊、樹啊都很好,但我總覺得差了甚麼?就是不一樣,要怎麼講,我也搞不懂我在說甚麼了。」說著說著,木兔消沉了下來,一臉困惑地將頭髮揉亂。

 

        赤葦沒料到他會這麼說,不如說,他沒想到木兔竟然能注意到。那些都是赤葦的失敗作,為了擺脫自己或是為了迎合期待而畫出的作品,也是赤葦最討厭看到的自己。

 

        「像這些藍色?深藍色嗎?雖然很漂亮,但是感覺很痛苦……啊,如果這本來就是赤葦想表達的就算了。」

 

        「然後這個,雖然畫的跟照片幾乎一模一樣,但是感覺不到赤葦呢。」

 

        「最後這個,應該還沒完成吧?但是很特別,感覺的到赤葦很用心、很努力,我很喜歡喔!」木兔伸手指了指仍在畫架上的那幅畫,那幅改了又改、想了又想的一幅畫,從第一次見面後開始畫的那幅畫。

 

        「天空不是藍色,不奇怪嗎?」低下頭,赤葦低聲地問。

 

        「為甚麼天空一定要是藍色的?我喜歡赤葦眼裡的天空喔。」

 

        如果他們活在漫畫的世界,在這個當下肯定會有一陣風從窗外吹進來、掀起那些蓋著的棉布,將好的、不好的畫作全部展示在特大的跨頁裡吧,沒有煞風景的對話框,只有角色們磅礡的眼神交流。

 

        但是,現實和漫畫終究是不同的。

 

        沒有那陣風,防塵布仍然靜靜的躺著,有些悶的畫室裡只有散不去的顏料味,更沒有甚麼驚心動魄的對視,只有赤葦一人嘈雜的心跳聲和木兔在房間迴盪著的說話聲。手掌輕輕撫上胸口,隔著肌膚和血肉感受到了底下不停亂竄的心跳,意識到什麼的臉發燙著。

 

        「咦,赤葦的臉好紅,發燒了嗎?」終於看完所有畫的木兔轉了過來,歪著頭看向侷促的赤葦。

 

        赤葦連忙搖了搖手,欲蓋彌彰的遮住那又紅又燙的臉。只在書上看過的陌生悸動在心中醞釀,隨著每一次的相處逐漸發酵。眨著眼看向身旁的人,他燦爛的笑容點亮了這小小的畫室,這間一直以來只有赤葦一人的空間。

 

        捏緊了交握在身後的手,赤葦暗自的下定決心。

 

 

        皮鞋的鞋跟輕扣在地上,木質的地板發出低沉的悶聲;合身的西裝讓四肢有些彆扭,一時的緊張讓他不自主的同手同腳了起來。剛應付完那些媒體們的訪問,赤葦疲憊的拖著身體走回休息室,拿出口袋裡的手機想確認訊息,卻只有廣告的通知不停地跳出來,並沒有那則來自他的消息。

 

        嘆了口氣靠向椅背,無奈的鬆了鬆過緊的領帶。

 

        今天是赤葦的初個展。由於他在前陣子的大賽中得到了大賞,其中一個獎品就是舉辦個展的機會,這也是為甚麼他會這麼疲憊,為了展覽馬不停蹄的創作、準備接受採訪,這一連串的事都讓他忙得焦頭爛額,以至於他都沒有心力再出門赴木兔的約,他們的關係在這期間變得若即若離,連赤葦也無法說出怎麼一回事,只能在一切都塵埃落定後,寄出那張精心設計的邀請函,期盼他能成為這個展覽的第一位觀眾。

 

        然而,在信寄出後已經過了一周的現在,不僅沒得到回覆也沒有見過面,赤葦也無從知曉他是否會來,是否在因為他這陣子都沒赴約而生氣?抑或是根本不在意他這個只是萍水相逢的過路人?

 

        「不行……」將臉埋進掌心,嘆了一大口氣。

 

        「不行甚麼?赤葦肚子餓了嗎?我有買鯛魚燒喔!」身後突然傳來的聲音嚇了他一大跳,幾乎是從椅子上跳了起來那般,還不慎把椅子踢倒,但他卻感受不到疼痛,呆愣地望向眼前笑的燦爛的人,即使全身裹得圓圓的,露出的鼻尖和臉頰都被寒冷凍的通紅,淺褐色的大眼眨了眨,還不忘舉起手裡的塑膠袋晃了晃。

 

        「木兔……先生?」赤葦愣愣地看著他,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甚麼。

 

        「怎麼了?赤葦不餓嗎?」木兔走到赤葦身邊,拉著他坐下,還不忘塞了一個仍散發著溫熱的鯛魚燒到他懷裡,自顧自的張口咬下子自己手裡的。

 

        「木……你、怎麼會來?」“還以為你討厭我了。”

 

        「咦?難道我搞錯日期了嗎?」歪了歪頭,木兔從懷裡拿出那張有些皺的邀請卡,燙金的紙質在光線下流轉著,那是赤葦為他特別親手繪製的,甚至連字都是一筆一畫寫下來的,還在忙碌中親自拿去處理燙金的流程。

 

        「沒錯啊,12月5號,是今天沒錯吧?」將那張邀請卡遞到赤葦面前,木兔一臉肯定的說,絲毫沒有察覺到赤葦心中各式的複雜思緒。

 

        「不、沒錯,謝謝你來。」這下反倒是赤葦被噎的不知該說些甚麼了,只好捏緊手裡的鯛魚燒,緩緩地湊到嘴邊咬下一口,濃郁的奶香在嘴裡化開,溫暖的奶油融化了心裡的那些雜緒。

 

        並著肩坐在小小的休息室裡,赤葦安靜的聽著木兔滔滔不絕地分享生活裡的趣事,偶爾側過頭思考他拋出的問題,又在無厘頭的問答中相視而笑。即使許久未見, 卻仍然如當初那樣熱絡,就像初見那天,即使素昧平生,卻像是認識了大半輩子一般,他永遠為這樣的木兔所著迷。

 

        總是看著前方、期待著未來,在前行的路上從不介意來去的過路人,他會熱情且認真地和每一個擦肩的人交談,但也從不為一個人的離去所駐足。

 

        思及至此,赤葦勾起了嘴角。

 

        “那又怎樣呢?”

 

        將空掉的紙袋摺疊整齊,放進垃圾桶裡,赤葦起身看向木兔。

 

        「要去看看嗎?」

 

        「走吧!」隨意地將紙袋揉成一團,隨手丟進一旁的垃圾桶,木兔精神百倍地起身走到門邊,回過頭對著仍留在原地的赤葦招了招手。

 

        幾乎沒有遲疑,赤葦邁開步伐,和他並肩走進畫廊。

 

 

        作為初個展的展廳沒有很大,但是被赤葦一路走來的心血給填滿,純白的牆面整齊排列著代表他成長的畫作,從一開始嶄露頭角的深藍,過渡到赤葦眼裡看不出的淺藍,再到他眼中的天空,充滿各式色彩、只屬於他的天空。赤葦細心的為木兔解釋著作品背後的故事。

 

        然而,木兔似乎沒有甚麼在聽,總是在奇怪的段落點頭應和,於是赤葦閉上了嘴,信步跟在了他的背後。偷偷的揚起了嘴角,也是,木兔一直以來都是比起言語,更擅長付出行動的人。安靜地站到一旁看向他,那個總是皺著眉頭看畫的人,那個裝飾了赤葦夢想的人。

 

        緩慢的腳步踏過成長的路途,他們一同停在了最後一幅畫前。

 

        「這幅畫,可以說是和木兔一起完成的喔。」赤葦站到他身旁,輕聲地說。

 

        「好厲害……」

 

        「這樣共同完成的我,是不是也很厲害?」木兔眨了眨眼,轉頭望著赤葦,晶亮的眼眸閃著金燦的光芒。

 

        赤葦愣了愣,笑了出來,清脆的笑聲砸到了地面,反彈到木兔身上,兩人對視著露出了微笑,即使許久未見的寒冬也消融殆盡。赤葦抬手拭去眼角的淚水,試探性的伸手碰向木兔溫熱的手掌,鼓起勇氣將其握在手裡。

 

        「赤葦的手好冷。」木兔反過來將他的手包進寬厚的掌心,用力牽緊放到他的口袋裡,柔軟的棉絨材質包裹住兩人的手,絲絲的暖意透過相觸的肌膚傳遞了過來。

 

        只愣了幾秒的時間,活了將近三十年的人生在叫囂著坦承。

 

        「那個……」

 

        「怎麼了?」面對木兔坦率真誠的目光,赤葦感覺到自己比預期的還冷靜,原以為會緊張到說不出話來,但現在的他卻感到無比放鬆,如同沐浴在冬日的暖陽一般,嚴峻中的溫柔。

 

        「在畫這幅畫的時候,一直都在想著木兔。」

 

        「曾經的我以為天空就必須畫成藍色的,害怕被當成異類,也因為這個痛苦了很久。但是自從你說過喜歡我眼裡的天空後,我也有勇氣喜歡我眼裡的世界了,一直以來都很想和你道謝。」將在口袋裡交握的手抽出,伸手拉起他垂落在身側的另一隻手,面對面用力地牽緊,在一萬多個日子裡,第一次這麼認真的看一個人,從豎起的髮絲到修剪整齊的指尖,他的一顰一笑,赤葦都不想錯過。

 

        「還有,我喜歡你。」即使再如何鎮靜還是紅了臉,發燙的耳尖透露出了緊張和害羞,甚至還能感受到手心滲出了汗水。抬眸看向那雙睜大的眼,褐色的瞳眸因為展示燈而變得溫暖,晃動著的金燦上映著畫作裡的繽紛,如同天空般絢爛。

 

        「那個、不用勉強也沒關係,我只是想……」見他沒有回話,赤葦侷促的圓場,想抽回手卻發現被緊緊握住。

 

        「我也喜歡赤葦喔!」瞇起眼、揚起嘴角,淺淺的溝壑陷進了染上淡紅的臉頰,木兔笑著張開雙臂,用力地抱住仍在楞神的赤葦。

 

        「咦?」意料之外的回答和溫暖的懷抱,彷彿曬過陽光後的味道鑽進了體內,在回過神前身體已經先一步行動了。

 

        抬起一隻手勾住木兔的後頸,微微施力將他拉下。柔軟的嘴唇交疊在一起,乾燥的、濕潤的,來不及反應過來牙齒碰的在了一起,放大到模糊的五官中,只看的見那雙棕瞳裡摻雜了些許的金芒,如同透出雲層的陽光一般。

 

        綠色的天空灑上了日出的金暉,照亮了黑夜的深藍,廣闊的天空下,原本應該並肩站著的兩個小小身影被相擁的兩人遮住,橙黃色的燈光下是相擁的兩人,輕觸的唇瓣傳遞著止不住的笑意,搏動著的心跳訴說著那些無須言語的悸動。

 

        健氣開朗的話語填滿了整個畫廊,每一句上揚的尾音都伴隨著沉穩地回應,趨於同步的腳步聲走過每一個來時的畫,最後被掩在了沉重木門外,晴朗的藍冬包裹住他們,即使他們眼裡的天空不盡相同,但也正因為如此,才能調出更加獨特、只屬於他們的色彩,如同在陰鬱深藍的大海旁,盛放的一朵燦爛玫瑰。

 

 

《藍冬》—赤葦京治 12/5

bottom of page