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麥記最後一夜

 

 

走出終電的車站的時候,赤葦覺得自己好像匹諾曹:地下鐵是鯨魚的肚子,濕而涼的空氣往外吹拂是鯨魚的噴嚏,車站的電梯排異一樣把他推出去。

房間里是怎麼樣?
天氣預報寫了一整周的降雨預警,大阪的街道像洪水定期泛濫的河床,天灰暗,宛如一堵磚牆。木兔光太郎的公寓應該像螺的殼,螺殼在深夜裡被螢火蟲點亮了燈,不愛拉上簾子的落地窗將會像眼睛一樣久久凝視夜空。

赤葦想自己還不算醉得過頭,低頭可以清晰看見皮鞋交替地邁步,踏在端端正正的軌跡上。

上次離開那間公寓太匆忙,他已經記不得到底有沒有關門窗。或許有,或許沒有,最壞的情況就是沒有。木兔光太郎遠征的期間,風吹雨淋,他可憐的房子已經漚得濕漉漉的。連綿的秋雨,沒有關窗的室內,霉菌在每一個地方狂飆。

赤葦坐在樓下的花壇,想掏出手機看看還有多久才天亮。

 



窗簾有蔓延到及腰高度的雨漬,被褥濕而又黏;堆在飄窗的月刊排球和少年bye被雨淋了又淋,至今未乾,變成一坨融化扭曲的蠟,或者勉強維持未液化的固體形態的、餿掉的豆腐。

小公寓一室一廳,半邊已經夠嗆,悶重,污濁;還剩下來的另半邊客廳,赤葦總聽見滴滴答答的漏水聲。努力扭過僵硬的脖子去看,天花板明明光潔白皙看不出哪裡脹裂,但一滴一滴,水落下來,聲音落進午夜的寂靜里。

赤葦後知後覺地才意識到問題。

木兔光太郎正拖著巨大的黑塑料袋,一件一件收拾。袋子一點一點鼓起來,讓木兔好像一個cult片里正在處理屍塊的殺人犯。窗簾拆下來,被褥拆下來,預備送去洗衣房。月刊排球,少年bye,拉拉雜雜,赤葦心想,怎麼會這麼多?

他記得他跟學長說,就算是一個人住也要盡量做好垃圾分類。那麼多的東西其實都可以歸類為回收物,概括成冰箱門上貼的表格里的一週七天,是夢想或者現實。用直尺畫出來的橫平竪直,空白處兩只圓滾滾的簡筆畫貓頭鷹,小小的箭頭指向旁注,赤葦要他記得看好了注意事項。

後腦勺好像灌了混凝土,理智從鼻孔里全部逃逸掉了,只知道困,但不想睡。後勁湧上來,赤葦蜷縮在沙發上還是睡著了。

睜眼好困難,赤葦恨不得自己動手撬眼皮。先是白色的一團,S碼;往下是白色的一大團,XXL。笑容也是XXL的尺寸,白牙露在人造光里,森森如犬牙;眼睛反而眯起來,月牙下弦彎,哦嚯,赤葦被我抓到醉倒路邊,笨耶。

一身白色的木兔光太郎咻一下站起身,腳上的皮鞋噠噠噠。 

走吧走吧,木兔光太郎說。赤葦下意識抬腿就走,手掌比腳先著地。到了這個時候他才意識到,木兔光太郎剛才是蹲著,醉漢是自己,躺的地方是沙發,沙發還是之前他請假從東京來親自搬的。

出門,鎖門,鑰匙掛在木兔光太郎的小指上,折出一點銀色光。走了兩步是木兔先開口,白氣呵出去,鴿子一樣逸散到稀薄的夜色中。

不問我要去哪裡吶?他背著手,從旁邊歪過身子問。

不問。赤葦慢吞吞地說,並且把左手插進木兔光太郎的口袋。他手上有手錶,手錶的指針滴滴答答一直走。輪轉到數字十二就是新的一巡,一巡接一巡就是久別重逢。不需要問。

他現在是醉的,是酒勁沒過昏昏沈沈的,是隨時在路邊摔倒、嘔吐、引吭高歌或者痛哭流涕都非常合理的——那麼依照從前的習慣,插手在木兔的口袋取暖,也是可以被允許的吧。

直到他們兩個在麥當勞餐廳坐下,大大漢堡,大口啃,烤雞翅在燈光下有蜂蜜一樣的一層暖光,熱朱古力和牛奶端上來,捂在手掌心,隔著紙杯,赤葦看見木兔光太郎的指甲因為有點過量的溫暖而泛出桃花的粉色。

木兔光太郎笑著說,赤葦醉得好厲害,倒在路邊像死掉的狗,拖你起來你也沒有反應。要是就躺在花壇里過一夜,明天會不會死掉?

木兔光太郎喝完牛奶舔舔嘴唇的習慣性動作(無論嘴唇上有沒有殘餘的奶沫)還在,他說,你可要感謝這次航班延誤!我乾脆改簽了早晨的那一班,想著回來看一下咯。

木兔低頭開始嚼他的玉米,甜蜜的香氣像水一樣浸泡他們兩個。

赤葦想,回家應該是想歇腳的,但上次我說了分手,出門的時候心煩意亂,居然真的忘記鎖窗,留了一攤亂七八糟給他,應該是很累的。

木兔說,之前有人給我算命呢,算命的人算不到天上雲層現在是不是很神奇地在雷暴,算不到我會在樓下撿到赤葦,但是跟我說一句前途遠大,我就會開心,然後給他五千元,他一定是算准這個了。

赤葦和鏡子里的那個木兔光太郎對視。他的眉毛沒有皺起來,嘴巴也沒有在噘,所以應該是平靜的樣子。黑色塑料袋裡面各種各樣的東西此刻也在滋生著霉菌,從物品的結構內部開始吞沒他原本的痕跡。

把霉菌的生長看作是加載條的話,那麼它正不斷loading,不斷前進,不斷擴大,把赤葦和木兔曾經的生活一口一口吞掉。然後就不斷倒退,不斷縮減,一路退回面目不清的一開始。

就像過於強烈的日光照射下拍攝的合照,木兔撲向赤葦要給最後道別的擁抱,像一隻鳥的起飛助跑,赤葦的快門按下去,最後拿到的照片只有一大片過曝的白色。

木兔那個時候笑了赤葦好一會兒呢,最後還不是把這張照片貼在冰箱門,一天看十次。

熱朱古力當然不能當作酒,赤葦喝下去的時候還是覺得眩暈,好像水霧進了眼睛,然後蒸進腦子,迷迷糊糊的,和那張照片一樣,什麼都不清晰了。

他低頭看表,抑制那股已經累積到閾值的酸熱。指針繼續走,即將完成一整天的輪轉。再轉不到九十度,到達啓程的時間,最後一夜到此為止。木兔光太郎有一萬個理由勇往直前,有一千個理由遠走高飛,有一百個理由不回頭,有十個理由說無釐頭笑話把那些他們都在意但無從開口的問題就此帶過,然後各自上車。

只有一個理由讓他還短暫逗留,並且再次把白鳥翅翼一樣的懷抱展開,那就是赤葦終於展開手臂去擁抱他。

小烈

請聽一下My Little Airport這支樂團的《麥記最後一夜》,這是一個關於戀人未滿、遠走高飛與留戀的故事,小兔也是我2022年冬天與春天的千裏馬般狂野,謝謝大家看到這裏噢!

並且對企劃的大家致以遙遠的謝意,謝謝大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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